第八卷_天缘奇遇
祁羽狄,字子□,吴中杰士也。美姿容,性聪敏,八岁能属文,十岁识诗律,弱冠时每以李白自期,落落不与俗辈伍,独有志於翰林。每叹曰:乌台青琐,岂若金马玉堂耶!下笔有千言,不待思索。诗歌词赋,奇妙绝倒。且善钟王书法,又粗知丹青。时人目为才子,多欲以女妻之,皆不应。其姑适廉尚,督府参军也。
姑早亡,继岑氏,生三女,皆殊色。长曰玉胜,次曰丽贞,三曰毓秀,随父任所,皆未适人。尚以衰老,乞骸骨归。时生以父爱,家居寂寥,郁郁不快。或散步寻诗,寄身林壑,或操舟访隐,傍水徘徊。
一日,与苍头溜儿入市,见一妇人,年二十馀,修容雅淡,清芬逼人,立疏帘下,以目凝觑生。生动心,密访之,乃吴氏,名妙娘,狻有外遇。生命溜儿取金△钗二股,托其邻妪 之,妙娘有难色。妪利生之谢,固强之。妙娘曰:妾觑此郎果妙人也。但吾夫甚严,今幸少出,但一宿则可,久寓此,不宜也。生闻之,即潜入,相持甚欢,极尽款曲。即枕上吟曰:深深帘下偶相逢,转眼相思一夜通。春色满衾香力倦,瘦容应怯五更风。
妙娘曰:妾亦粗知文墨,敢以吴歌和之:别郎何日再相逢,有时常寄便时风。
一夜恩情深似海,只恐巫山路不通。
歌罢,天色将曙,闻外扣门声急。妙娘曰:吾夫回矣。
与生急拥衣而起,开後门,求庇於邻人陆用。用素与妙娘厚,遂匿之。
用之妻,周氏也,小字山茶,见生丰采,欲私之,生应命焉。茶曰:吾主母徐氏新寡,体态雅媚,殊似玉人,坐卧一小楼,焚香礼佛,守法甚严,但临风对月,多有怨态,知其心未灰也。妾以计使君乱之,可以尽得其私蓄。生谢曰:乱人之守,不仁;冀人之财,不义;本以脱难而又欲蹈险,不智。
卿之雅情,心 而已。言未毕,一少女驰至,年十三四,粉黛轻盈,连声呼茶。见生在,即避入。生问:此女何人?
茶曰:主母之女文娥也。生曰:纳聘否?曰:未也。
文娥入,以生达其母。母即自来呼之,且自窗外窥生。见生与茶狎戏,风致飘然,密呼茶,问曰:此人何来?茶欲动之,乃乘机应曰:此吴妙娘心上人也。
今碍有夫在,少候於此。徐氏停眸不言久之。茶复曰:此人旖旎洒落,玉琢情怀,穷古绝今,世不多见。徐氏佯怒曰:汝与此人素无一面,便与亵狎,外人知之,岂不遗累於我!山茶亦佯作愠状,对曰:妾但不敢言耳。言之,恐主母见罪。徐氏诘其故。山茶曰:此人近丧偶,云主母约彼前来偕老。徐氏惊曰:此言何来?茶曰:彼言之,妾信之。不然则主公所遗玉扇坠,何由至彼手乎?徐氏即探衣笥中,果失不见,徘徊无聊又久之。山茶知其意,即报生曰:
娘子多上复:谨持玉扇坠一事,约君少叙,如不弃,当酬以百金。生揣:事由於彼,非我之罪也。乃许之。--盖徐氏三日前理衣匣,偶遗扇坠於外,为山茶所获。至是,即以此两下激成,欲俟其处久而执之,以为挟诈之计耳。
近晚,生登楼,与徐氏通焉。缱绻後,徐氏问曰:扇坠从何来?生曰:卿之所赐,何佯问也?徐氏曰:妾未尝赠君,适山茶谓君从外得者,妾以为然,故与君一叙。今乃知山茶计也。徐氏悔不及,明早果以百金赠生行。
生留一词以别之,名《惜春飞》。
乘醉蜂迷莺不语,只是妙娘为主。玉坠凭谁取,又成红叶偕鸳侣。
两地风流知几许,自喜连遭奇遇。愁对伤处,何时得共枕,重相叙。
徐氏恨山茶卖己,每以事让之。茶不能堪,遂发其私。徐氏无子而富,族中争嗣,因山茶实其奸, 之於官。官受嗣者贿,竟枉法成案。徐氏以淫逐出,文娥以奸生女官卖,徐氏耻而自缢。生闻之,不胜伤痛,作挽歌以吊之曰:胡天不德兮,歼我淑人。情轻一死兮,我重千金。花残月缺兮,玉碎珠沉。俾生长夜兮,梦断芳春。
遭此仇兮,何所伸。欲排云前代诉兮,奈力寡而未能。
心耿耿兮思素思,神恍惚兮怀旧迹。泪潸潸兮滴翠巾,愁郁郁兮欲断瑰。千回万转兮,痛我芳灵。灵其有知兮,鉴我微忱!
生且泣且歌,不胜哽咽,乃散步林外,少放闷怀。不意新月印溪,晴烟散野,泉声应谷,树影坠地,生乃还步,踽踽独行,凄惨愈切。忽闻後有环佩声,生回顾,见一女子冉冉而来;後随有女童,一掌扇,一执巾。生以为良家子也,意欲趋避。
乃遥呼曰:祁生何为避耶?生疑为如戚,进步迎揖。然芳容奇冶,光彩袭人。生惊讶,未遑启问,女即曰:妾玉香仙子也。朝游篷岛,暮归广寒,拂扇则风行千里,挥巾则云幔九霄,非俗女也。因与君有尘缘,到此一相会耳。
生闻其言,疑为鬼魅,不敢近,但唯唯求退而已。女笑曰:妾乃不如徐氏耶?
君子日後奇遇甚多,徐氏不足惜也。即携生手,同还生家。生闻其香气清淑,爱其纤指温润,亦不甚怪。然而夜深人静,重门自开,灯灭帘垂,明辉满室,生虽疑,不能却矣。
与之共枕,狻觉绸缪。至五更,二女童报曰:紫微登垣,壬申候驾。
女即整衣而起,与生别曰:後六十年,君之姻缘共聚,富贵双全,妾复来,与君同归仙府矣。赠玉簪一根,扣之,则有厄即解;小诗一首,读之,则终身可知。言毕,凌空而去。生望之,但见云霓五彩,鸾鹤翩翔,生始信其为仙也。
即视其诗,乃五言一律:君是百花◇,相逢玉镜台。芳春随处合,夤夜几番灾。龙府生佳配,天朝赐妙才。功名还寿考,九九妾重来。生与玉香方合,精采倍常,颖悟顿速,衣服枕席,异香郁然。人皆疑其变格,而不知生所自也。
时廉参军致仕归,泊船河下,闻文娥官卖,即以金偿官,买与次女丽贞为婢。
是日,生至讲堂,适闻廉归,惊曰:此吾至亲,别十年矣。即趋谒。廉闻生至,急请入,各以久疏慰问。廉尚曰:尊翁捐馆,幸有子在。况子英发士也,但愿早遂青云,以慰尊翁之志。生谦谢久之。廉呼岑氏出,且曰:祁三哥在此,非外人也。岑氏谓三女曰:三哥有兄弟情,可随我见之。惟丽贞辞以晓起采茉莉花冒风,不快。岑氏与玉胜、毓秀出见。生拜问起居,礼貌修整。岑见生闲雅,念:得婿若此人,吾女何恨?而胜与秀亦熟视生。生目玉胜妆艳,毓秀丰美,亦觉戚戚焉。廉问:丽贞何在?岑曰:不快。廉曰:一别十年,今各长成,宁不一识面耶?
命侍女素兰催之,不至。再命东儿让之,丽贞不得已,敛发而出。但见云鬓半蓬,玉容万媚,金莲窄窄,睡态迟迟。生立俟之,自远而近,停眸一觑,?魄荡然。
相揖後,以序坐。岑以家事洁生,生心已属丽贞,惟唯唯而已。顷间,茶至。捧茶者,文娥也。生见文娥,文娥目生,两相疑喜。茶後,继之以饭,岑与三女皆在座。
岑曰:三哥不弃,肯时来一顾乎?廉曰:吾欲以家事托子,子 宁即去耶?三女皆赞之。而丽贞又曰:三哥倘以家远不便,凡有所,一切取之於妹。生以丽贞之言深为有情,即以久住许之。
是夕,寄宿东楼。生开窗对月,惆怅无聊,乃浩歌一绝以自遣云:天上无心月色明,人间有意美人声。所 一切皆相取,欲取些儿枕上情。
生所歌,盖思丽贞一切取於妹之言也。歌罢,见壁间有琴,取而抚之,作司马相如《风求凰》之曲。不意风顺帘间,楼高夜迥,而琴声已凄然入丽贞耳矣。
丽贞心动,密呼小卿,私 生苦茶。生无聊间,见小卿至,知丽贞之情,狂喜不能自制,竟挽小卿之裙,戏曰:客中人浼汝解怀,即当厚谢。小卿拒,不能脱,欲出声,又恐累丽贞;久之,小卿知不可解,佯问曰:小姐辈侍妾多矣,倘舍妾,惟君所欲,何如?生亦知其执意,乃难之曰:必得桂红,方可赎汝。桂红,乃玉胜婢。小卿曰:桂红为胜姐责遣,独睡於迎翠轩,咫尺可得。
生与小卿挽颈而行,果一女睡轩下。生以为桂红矣,舍小卿而就之,乃惊醒。
非桂红,乃素兰也。兰在诸婢中最年长,玉胜命掌绣工。一婢拙於绣,迁怒於兰,责而逐之,不容内寝,怨恨之态,形於梦寐,适见生至,怪而问曰:君何以至此也?生不答,但狎之。兰始亦推阻,既而叹曰:胜姐已弃妾,妾尚何守!遂纳焉。生亦风流有情,而兰亦年长有味,鸳衾颠倒,不啻胶漆。生密问曰:丽贞姐如何?兰曰:天上人也。曰:可动乎?曰:读书守礼,不可动也。
且君兄妹,何起此心?生愧而抱曰:对知心人言,不觉吐露心腹。既而问:
桂红与谁同寝?兰曰:桂红,胜姐之爱婢也。此人聪慧,与文娥同学笔砚,今君以情钩之,亦可狎者。生甚喜,至天明就外,作一词以纪其胜:素兰花,桂红树,迎翠轩中,错被春留住。乖巧小卿机不露,借风邀雨,脱壳金蝉去。
一杯茶,咫尺路,却似羊肠,又把车轮误。且向桂花红处吐,攀取高枝,再转登云步。
右调名《苏幕遮》生早与素兰别时,天尚未明,偶遗汗巾一条,内包玉扇坠并吊徐氏词。小卿来唤素兰,见而拾之,私示文娥曰:此祁生物也。文娥观词,不觉泪下。丽贞理妆,呼文娥代点鬓翠。
文娥至,则秋波红晕,凄苦蹙容。贞怪而问之。娥不能隐,以实告曰:吾母死,皆为祁生。今见其吊母词,是以不觉泪流。丽贞索词观之,叹曰:真才子也。取笔批其稿尾:措词不繁,著意更切。愁牵云梦,宛然一段相思;笔弄风情,说尽百年长恨。诚锦心绣口,可爱可钦;必金马玉堂,斯人斯职。然而月宫甚近,何无志於□娥?乃与地府通忱,实有功於才子。
其所批者,儆其锐志功名,弗劳他虑;即令文娥持送还生。--时廉有族中毕姻,夫妇皆往。--生见文娥独来,携而叹曰:儿何以至此耶?娥惟嗟叹,道其所以,乃出扇坠、吊词还生。生曰:汝从何得之?娥曰:小卿自迎翠轩得之。今丽贞姐使妾奉还。生且愧且谢。既而,见所批,又惊又喜,叹曰:世间有此女子,羞杀孙夫人、李易安、朱淑贞辈矣。
读至末句,叹曰:吾妹真□娥也,仆岂无志那!送以末联为有意於己,乃以白纱苏合香囊上题诗一首,托文娥复之:聊赠合香囊,殷勤谢赞扬。吊词知恨短,批稿辱情长。愧我多春兴,怜卿惜晚妆。月宫云路稳,愿早伴霓裳。
丽贞见诗大怒,挞文娥;待父母归,欲以此囊白之。毓秀知之,恐玷 教,使二亲受气,急令潘英报生。时英年十七,亦老成矣,虑生激出他变,缓词报曰:秀姐知君有诗囊送入,甚是不足,乞入亲谢之。生笑曰:秀妹年幼,亦知此味耶?牵衣而入。秀以待於中门,以故告生。生惊曰:何异所批!秀曰:彼儆君耳,非有私也。生茫然自失。秀曰:玉胜姐每爱兄,与妾道及,必致嗟叹;今在西鹤楼,可同往问计。生含愧而进。玉胜见生,远迎,曰:三哥为何至此?秀顾生,笑曰:欲坐登云客,先为入幕宾矣。胜问其故。秀曰:兄有月宫云路稳,愿早伴霓裳之句,遗於丽贞姐。
贞姐怒,欲白於二亲。今奈之何?玉胜笑曰:妾谓兄君子人,乃落魄子耶?
请暂憩此,妾当为兄解围。即与秀往贞所。
贞方抱怒伏枕,胜徐问曰:何清睡耶?贞乃泣曰:妹子年十七,未尝一出 门。今受人淫词,不死何为!胜与秀皆曰:词今安在?贞不知胜为生作说客,即袖中以诗囊卷出。胜接手,即乱扯。贞怒,起夺之,已碎矣。
贞益怒。胜曰:三哥,才子也。妹欲败其德,宁不自顾耶?因举手为丽贞枕花,低语曰:三哥害羞,适欲自经。送人性命,非细事也。贞始气平。胜乃回顾素兰,曰:可急报三哥,贞妹已受劝矣。
兰往,见生徘徊独立,而桂红坐绣於旁,亦不之顾,乃以劝贞事报生。生喜而谢之。兰挽生,曰:妾原谓此人不可动,君何不听?又背指红,曰:可动者,此也。为君洗渐可乎?生又谢之。兰附红耳曰:祁生反有意於子,今其惭忿时,少与款曲,何如?桂红张目一视而走。兰追执之,骂曰:我教汝绣,汝不能,则累我。我一言,即逆我。汝前日将胜姐金钏失去,彼尚不知,汝逆我,我即告出,汝能安乎?若能依我,与祁生一会,即偿前钏,不亦美乎?桂红低首无言,以指拂鬓而已。兰抚生背,曰:君早为之,妾下楼为君伺察耳目。生抱红於重茵上,逡巡畏缩,生勉强为之,不觉鬓翠斜欹。
兰下楼,因中门上双燕争巢堕地,进步观之,不意胜、秀已至前矣。兰不得已,侍立在旁,尊胜、秀前行。生闻梯上行声,以为兰也,尚搂红睡;回顾视之,乃胜与秀。生大惭。胜大怒,即生前将红重责,因抑生曰:兄才露丑,今又若此,岂人心耶!生措身无地,冒羞而出。无奈,乃为归计。
明日,见廉夫妇,告曰:久别舍下,即欲暂归。廉夫妇固留之。生固辞。
乃约曰:子□必欲归,不敢强矣。待老夫贱旦,再劳枉顾,幸甚!生谨 而别。
途中无聊,自述一首:洛阳相府春如锦,乱束名花夜为枕。弄琴招得小卿来,迎翠先同素兰寝。文娥痛而哭吊词,丽贞题笔一赞之。牵惹新?发新句,转眼生嗔欲白之。绝处逢生得毓秀,恐玷 门急相救。潘英邀我中门侍,西鹤楼前惭掩袖。玉胜频呼入幕宾,相迎一笑问郎因。郎须少倚南楼坐,此去因先慰丽贞。丽贞见妹欢情复,桂红巧绣娇如玉。素兰观燕往中门,胜、秀登楼皆受辱。一场藉藉复一场,两处相思两断肠。春光漏尽归途寂,何日同栖双△凰?丽贞小字阿△,故末句及之。
生去後,三女皆在百花亭看杜鹃花,东儿报曰:祁君去矣。胜与秀相对微笑,丽贞独有忧色,停眸视花,吁叹良久,无非念生意也。玉胜不知,问曰:妹子尚恨祁生耶?祁生果薄幸,昨触妹,又辱桂红。
被污之女,不可近身,已托邻母作媒出卖矣。贞曰:彼辱妹,姊尚容之;
彼辱婢,姊乃不容耶?玉胜语塞。盖胜久欲私生,惟恐二妹忌之,又恨桂红先接之也。
贞是夕凭栏对月,幽恨万种,乃制一词,名曰《阮郎归》,自诉念生之情,每歌一句,则长吁一声。文娥等侍侧,皆为之唏嘘:闻郎去後泪先垂,愁云欺瘦眉。
情深须用待佳期,郎心不耐迟。
香 静,寄新诗,眼前人易知。寸心相爱反相离,此情郎慢思。
生归,不数日,为仇家萧鹤者所诬,发生父未结之事。鹤以官豪,捕生甚急。
生夜渡,欲往诉当道,为守渡者所觉,执送萧氏。萧层堂叠室,将生禁後房,待事中人至,即送官理。
生夜静忿郁,无以自慰,忽忆仙子玉簪解厄之言,乃祷拜,吟一词:撒天长恨几时休?两眼不胜羞。男儿壮年多困忧,何日一抬头?辙中鲋,一中鸠,望谁周?横 铁网,高展金丸,毕何仇?(《诉衷情》)萧之妇,余氏也,乃世家女,名金园。其夫名震,往京听选。金园独居,闻户後歌声悲切,明早,使侍女琴娘访之,始知生故,叹曰:与父有仇,子复何罪?私遣琴娘以甘露 十枚 生。生谢曰:此活命恩也,他日当 环以报。自後,琴娘时以饮食生,生媚意敛谢。
琴娘悦之,因与之私,复乘间语金园曰:此生温如良玉,十倍吾主,今禁此,情甚可哀。琴娘意欲释之。金园曰:昨亦梦神女命救此人,且云他日与汝皆当为彼侍妾,纵无此理,甚可疑也。遂往窥之,果见生丰姿颖异,气宇温容。抵夜,以别钥启锁,匿入 中,共枕恣欲。五更时,赠以白金十两,金钏一双,汗巾一条,与琴娘暗开重门,泣而送之,且以梦语生。生曰:岂敢望此!仆有玉扇坠,今以赠卿,日後果有幸会,当以此为记。遂拜谢而去。
翌日,萧觅生,生已行矣。竟走京师,伏阙奏辩,为父雪仇。时赵子昂为翰林学士承旨,力赞生孝,得发御史观音保等勘问。萧惧,出万金营求左丞相铁木迭儿为之解纷息事,然亦不敢害生矣。
生由是避祸入山,发愤攻书。山下有名龚寿者,年六十,善相法,见生状,知其不凡也,每以柴米给生,相过甚厚。生感以恩,乃书一联於壁云:远移萍梗宜无地,近就芝兰别有天。
又书一联以自儆云:身居逆境时勤读,心到仇家夜梦亲。
生去後,丽贞虽念生,不过形於咏叹而已。而玉胜则慕生之甚,言动如狂。
每强扶倦态,对镜画眉,不觉长吁一声,两手如坠。日就枕席,饮食若忘,梦中忽忽如对人语,及醒,则及挥泪满床而已。闻贞有《阮郎归》调,令素兰索之,贞不与,胜知其必为生作也,亦自作一调。名《桃源忆故人》,亦道望生之意:思思念念风流种,心为愁深如梦。绣衾象床如共,羞把寒衾拥。
桂红楼上春心动,悔己多情残送。却笑自家愁重,番作巫山梦。
廉至旦日,遣人邀生,知生受诬奏辩,嗟叹久之。及生入山读书,廉遣人送白金五两,白米六包,与生少资日用。玉胜自忖曰:祁生发愤,招之则不来,然其意惟在丽贞,诈招以贞书,或得一面。乃具书,私付去人,且戒之曰:此丽贞书,密与之。
小妹丽贞敛衽端肃拜:畴昔之心,岂敢自昧;掷诗之忿,实惧人知。月色空梁,不见知心到眼;风声泣树,徒知弱态伤神。近知往复大仇,识英才之可羡;今又入山愤志,知力学之有成。但情在寸心,终难自慰;人遥千里,岂易相通!
满目云山,何处是△凰栖止;一天星斗,几时成牛女欢期?顷刻相思,须更长欢。倘兄肯顾片时,小妹终身佩德。匆匆草字欠恭,伏乞情恕。不备。
妹贞再拜启生得书,惊喜雀跃。然发愤之始,义不可行;欲复书,又恐廉知,但私寄曰:为我多多附谢小姐,书已 教矣。生是日旧态复萌,几不自制,大书绝句於壁:海样相思思更深,一封珍宝抵千金。书中总有颜如玉,未必如渠满我心。
一日,龚老访生,见壁上绝句,问曰:君有所思乎?读书之心,如明镜止水,倘有所思,则芥蒂多矣,安能有成?
祁生不觉汗颜。龚复慰曰:少年人多有此弊,况君未娶,宜不免此。老夫相君目秀眉清,天庭高耸,必享大贵。倘不弃,老夫有一小女,名道芳,狻端重寡言,亦宜大福,他日愿为箕帚,何如?生愧谢不已。
是岁,生起小考,补郡庠弟子员。
後数日,生整衣冠,往拜廉。廉一家慰贺。三女出见,皆曰:恭喜!
即宴生於怡庆堂,笙歌交作,酬酢叠行。至晚,怠烛满堂,侍女环立,廉夫妇已醺,而生犹未醉。岑命三女以次奉生酒。玉胜举杯近生,语云妾有言,幸君弗醉。盖欲私生也。生不知,应曰:已酩酊矣。丽贞举杯戏生曰新秀才请酒。生亦笑曰:何不道新郎饮酒?贞愧而退,怒形於色。毓秀见贞不悦,及举杯奉生,乃曰:兄何以言,使贞姐含怒?盖生以前所寄书有情,故量其易而忽之,不知其为玉胜计也。夜深散罢,生被酒,寝外馆。胜自往呼之,生不醒。胜恐馆童来觅,长吁而返,闷倚怠 ,形影相吊,口占一词,且泣且诉:何事无情贪睡,席上分明留意。指日望郎来,要说许多心事。沉醉,沉醉,不管断肠流泪。(调名《如梦令》)生明早入谢酒,廉夫妇未起,独丽贞立檐前喂鹦鹉,亦未理妆。生前,戏曰:蒙见召,今至矣。丽贞默然。生曰:何其不践书中之言乎?贞曰:妾未曾有书,兄何诈也?
生出书示之,乃玉胜之笔。贞大怒。生见贞不梳不洗,雅淡轻盈,清标天趣,如玉一枝,因笑解其怒,而突前抱曰:纵非子书,天缘在矣。时生精魄摇荡,心胆益狂,盖欲一近贞香,而死亦自快也。贞力挣不能脱,乃定气告曰:妾非无心者,且兄妹不宜有此。况兄未有妻,妾未受聘,何不一通媒妁,偕老百年,非良便乎?适鹦鹉见生将贞抱扭,作人声詈曰:姐姐打,姐姐打!其声甚急,生恐人至,脱贞而出。
然生之入也,玉胜乘人未起,早就生寝,欲了此念。见生不在,即为诗一首以示之:深院春风急,吹花入翰林。无缘空去也,留此寄知音。
玉胜留诗而出,过中门,闻行步声,遥视之,即生也。以手招生,生急至。
胜曰:无情郎从何来?生以丽贞寄书事告胜。
胜曰:实妾为之,非贞也。即邀生同入含春庭後,就大理石床解衣交颈,水渗桃花,并枕颠鸾,风摇玉树,香滴滴露滋金盖,思昏昏骨透灵酥。时红日渐高,毓秀已起,恐生苦宿酒,令东儿 生以茶。东儿至生馆,但见一诗在几,寂无人迹。
东儿取诗还报曰:祁生不知何往,但见几上此纸耳。秀观之,叹曰:胜姐作不规矣。
时生与胜交散,各喜不为人知。胜理妆後作一词以纪其乐云:(名曰《蝶恋花》)风动花心春早起。亭後空床,一枕鸳鸯睡。归到兰房妆倦洗,几回又掬相思水。
但愿风流长到底。莫使人知,都在心儿里。郎至香 非远地,幸郎早办通宵计。
胜以词使素兰寄生,且嘱生将几上诗毁之。生见词甚喜,然几上诗未之有也。
生语兰曰:向曾许桂红,代偿金钏一双。
并和前词,以复胜:蝶醉花心飞不起。转过春亭,又把花枝睡。昔因采桂羞难洗,归家掬尽相思水。
今日好花开到底。苦尽甘来,尽在心儿里。又愿春光同两地,胜如云路平生计。
兰笑曰:春光两地,君得陇又望蜀耶?生曰:非子不能知此趣也。兰复胜,胜以为几上诗生匿之矣。
不意毓秀以诗示丽贞,贞亦以胜假书之故告秀。二人谋,欲露之。丽贞又念败生之德,不复在坐,欲行欲止,持於两疑。
秀曰:今母昼寝,以书置母枕旁,母起见之,但知姊之私荡耳,不复知我计也。况纸上又无称号,亦岂累祁生耶?丽贞曰:善。秀往置之,立候母醒。
文娥窃知秀事,私达於生。
生曰:事急矣!入告於胜。胜曰:秀立床前,何以窃之?生曰:秀之所为,贞使之也。文娥,则贞好也,托文娥以贞命呼秀,秀必出矣。今先使素兰隐於门後,俟秀出,兰即入取之。胜曰:计虽妙,奈文娥不肯何!生曰:娥之母,我故人也。彼念其母,必肯念我。呼文娥语之,果如命诣秀,曰:贞姐有言,急请一面。秀出见贞,贞亦昼寝;秀急候母,诗已去矣。秀以文娥诱之,使贞责之。文娥惧,乘夜而逃,不知所之。玉胜得诗而恨二妹之共计也,作《风雨恨》一篇,以记其怒:风何狂,雨何骤,妒花不管花枝瘦。花瘦亦何妨,深嗟风雨忙。风不歇,雨不竭,同枝花,自摇折。
幸得东皇巧护遮,风风雨雨曲栏斜。花枝不放春光漏,依旧清香到碧纱。
一日,丽贞在碧云轩独坐凭拦,放声长叹。生自外执荷花一枝过轩,见贞长叹,缓步踵其後。贞低首微诵曰:本待将心托明月,谁知明月照沟渠!生轻抚其背,曰:明月是谁?贞惊,起拜,遮以别言,但问曰:此花何来?生曰:自碧波深处,爱其清香万种,故下手采之。贞曰:兄但能摘水中花耳。如天上碧桃,日中红杏,不与兄矣。生曰:碧桃、红杏,恨未开耳。倘香心少放,敢不效蜂蝶凭虚向花间一饱耶?贞曰:饱则饱矣,但恐饱後忘花耳。生以荷花掷地,誓曰:如有所忘,即如此花横地。贞含笑以手拾花,戏曰:映月荷花,自有别样红矣。兄何弃之?正谈笑间,玉胜自门後见之,欲坏丽贞,报母曰:碧云轩甚有风,娘可往坐。岑至轩,见生与贞笑语迎戏,乃发声大怒。自是,贞不复出,生亦远避西园矣。
生依依此情,每日入梦寐之态,形之於诗:长夜如年客里身,短衾消尽枕边春。晴江寂寞无心月,乡梦流连得意人。几度觉来浑不见,却才眠去又相亲。
空亲恍惚非真会,赢得相思泪满巾。
又五言一绝,又梦丽贞所作也:闲题心上事,空忆梦中人。哪得温如玉,殷勤一抱春。
胜既败贞,尤不能忘秀也,乃诱秀曰:西园莲实茂盛,妹肯往一采乎?
秀未老成,乐於游戏,即欲往。胜曰:妹与东儿先往,我收拾针线即来。
秀果先去。胜度秀与生会,不免接谈,乃告其母曰:秀往采莲,乞令人一看。岑每溺爱秀,闻秀出,即呼丽贞,同往西园。及至,见生与秀共拍一蝶,奔驰谑笑;生将得蝶,秀与东儿就生共夺之。岑骂曰:此岂儿女事耶!生大惭,知岑必见疑,乃告归。
秀见贞随母,以为贞计也,甚恨之,反诉於玉胜。胜以为得计,复执之,秀深信矣。自是,秀以心腹待胜,事事皆胜听矣。
胜是夜招生共寝,生以屡败,不敢往,以诗别之:花开漏尽十分春,更有何颜见玉人?明明马蹄谁是伴,野桥流水闷愁云。
胜得诗,知生决行,以玉臂一副、簪一根、琴一囊、锦一匹,并和生诗以赠之:细雨斜风促去春,有情人送有情人。偷闲须办来时计,莫使红妆盼白云。
生回,虽感胜厚情,尤以丽贞为念,心甚怏怏。居家无聊,饮食俱废,临风对月,凄惨不胜。有一友,姓霍,名希贤。见生不快,扯生往妓家一乐。妓者王琼仙,生旧人也,见生至,甚喜,戏曰:贵人郑重,何人不求?生不答。琼仙又叩之,生唯唯而已,虽樽俎间琼仙以百计挑之,生但低首吟哦,情思恍惚。
琼仙固留生宿,生不得已,应之。枕席间,生毫不措意。
琼仙欲动其心,夜半呼义妹等,并作一床,恣意承顺。生虽云雨,意自茫然。
琼仙曰:君似有心事,何不对妾一言?生告以丽贞未就之故。琼仙曰:非廉氏阿△乎?生曰:何以知之?曰:昨在竹副使家侍宴,有一客欲为竹公子作媒,是以知之。今君遇此,妾等不敢近矣。生曰:廉有三女,长女未受聘,何先及次女?曰:必欲求之,多在长女。
言未毕,溜儿驰报曰:宗师案临,宜往就试。
生归,即赴试。廉知之,遣人 赆。三女皆私有所赠。生登 ,作词分谢之。
词名《画堂春》,谢廉尚参军:
孤身常托旧门墙,此恩海样难量。又须丰赆实行囊,书剑生光。
深夏暂违颜范,新秋便揖华堂,时来倘试绿罗裳,展草垂缰。
谢玉胜词,名曰《玉楼春》:
含春笑解香罗结,相思只恐旁人说。腰肢轻展血倾衣,朱唇私语香生舌。
无端又为功名别,几回梦转肝肠裂。嘱卿休作倚门妆,新秋共泛归舟月。
谢丽贞词,名曰《小重山》:
杨柳垂帘绿正浓。碧去轩内,情语喁喁。玉人长叹倚栏东。知音语,惹动芰荷风。
猛地见慈容。总然多好意,也成空。相思今隔小山重。承佳贶,尽在不言中。
谢毓秀词,名曰《卜算子》:
惜别似伤春,春住人难住。蝴蝶纷纷最恼人,总把春推去。
记取碧苔阴,胜似青云路。愁压行边忆心人,未走先回顾。
生择日与溜儿就程。行至中途,天色已晚,寄宿一旅中。
溜儿先睡,生温习经书。夜分时,闻隔墙啼泣悲切;四鼓後,闻启门声。生疑,先潜出俟之,见一女子,年可十五六,掩泪而行。生尾之。至河上,其女举身赴水。
生执之,叩其故。女曰:妾家本陆氏,小字娇元,为继母所逼,控诉无门,惟死而已。言罢,又欲赴水。生解之曰:芳年淑女,何自苦如此!
吾劝若母,当归自爱。女曰:如不死,有逃而已。
生怜之,欲与俱去。但溜儿在本家,欲还呼之。女曰:一还则事泄矣,则妾不可救矣。顾此失彼,理之常也,愿君速行。
生见其哀苦迫遽,乃弃溜儿,与女僦一小舟,从小路而行。
一日,天色将晚,舟人曰:天黑路生,不宜前往。生从之。停舟芦沙中,与女互衣而寝,情若不禁,生委曲慰之。
女曰:妾避死从君,此身已玷,幸勿以淫奔待之,庶得终身所托矣。
生指天日为誓。女喜,作诗谢之:啼愁欲赴水晶宫,天遣多情午夜逢。枕上许言如不改,愿公一举到三公。
吟毕,生方欲和韵,女侧耳闻船後磨斧声急,与生听之,惊起。
问曰:磨斧为何?舟人应曰:汝支身何人?乃拐人女子。
天使我诛汝。盖舟人爱娇元之美,欲诛生以夺之也。生惊怖,计无所出。
乃舟人已有持斧向生状。生跃入水,口呼:救命!忽芦丛旁有人应声而起,即以长竿挽生之发救之。生不得死。
舟人见生救起,随弃舟下水逃去。而娇元亦无恙,反得一舟矣。
二舟相并,举火问名。舟中有一妇,问曰:君非祁生乎?生曰:何以知之?妇出舟相见,乃吴妙娘也。妙娘丧夫,改适一巨商,商与妙娘载货过湖,亦宿於此。商问妙娘曰:汝何识祁?妙娘曰:亲也。商以为真,遂相款焉。
明早,妙娘私 生白金一锭,生谢别。然不能操舟,与娇元坐帆下,惟风之所之。行一日,止十馀里。
近晚,泊湖上。娇元方淅米为餐,岸上忽呼曰:死奴!
至此耶?生起而视之,乃昨逃去舟人也。生知不免,即跳岸疾驰,几为追及。舟人尾生终日,饥不能前,故得免焉。
生纵步忙投,不知所之。遥见一丛林,急投之,乃道院也。
生扣门入,见一道姑,挑白莲灯迎问所自来。生具述其故。道姑曰:此女院,恐不便。生曰:殿宇下少憩,明早即行。既而,又一青衣至,附耳曰:此生狻飘逸,半夜留之,人无知者。
道姑怃然,乃曰:先生请进内坐。生进揖,问姓,道姑曰:下姓沙,法名宗净,年二十有七。有道妹曰涵师,年二十有二,亦令见生。因与共坐,清气袭人,香风满席。生见涵师谈倾珠玉,笑落琼瑶,思欲自露其才,乃请曰:仆避难相投,自幸得所,皆神力也。欲作疏词,少陈庆扼,不亦可乎?涵师曰:先生有速才能即构乎?生曰:跪诵而已,何假构耶?涵师喜,即引生拜於禅灯之下。生起焚香,应口而读,声如玉磐,清韵悠然:伏以乾坤大象,罗万籁以成一虚;日月重光,溥八方而回四序。尘中山立,去外花明。掷玄鹤於九天,遥迎圣驾;跨青牛於十岛,近拜仙旌。羽狄一介书生,五湖逸士。欲向金门射策,逆旅奇逢;谁知画肪无情,暴徒祸作。幸中流之得救,苦既迫而不追。
四野云迷,一身无奈;两间局促,一死何辞。不意天启宿缘竟得路投胜院,清谈淡坐,出皓齿之素书。绿鬓挑灯,指黄冠之羽扇。俨乎仙境,恍若洞天。拘禁不祥,瞻仰日星之照耀。消磨多瘴,恭逢雅妙以周旋。谨拜清辞,上於天听。祈求禄佑,下护愚生。
读毕,师等赞曰:君奇才也。因举酒酌赓,稍及亵语。
宗净举手托生腮曰:君虽男子,宛若妇人。涵师曰:夜深矣!
共起邀生同入共枕云雨,各自温存,不惜精力。而涵师肌肤莹腻,风致尤高。
自是昼以次陪生,夜则连衾共寝。重门扃固,绝无人知。
生一夕月下步西墙,闻诵经声甚娇,乃吟诗以戏之曰:
沙门清月水花多,读罢禅经夜几何?
娇舌强随空色转,其心皆作死灰磨。
玄机参透青莲偶,悔悟应和白苎歌。
却与维摩作相识,不怜墙外病东坡。
隔墙诵经者即文娥也。昔外出,入此庵为西院主兴锡之弟。
闻生吟诗,惊曰:此祁郎声也!何以至此。追思往事,不觉长吁,亦朗吟一诗以试之:
为君偷出枕边情,玉胜愁消毓秀嗔。
脱知红尘今到此,隔墙好似旧时人。
生闻诗甚疑。明早潜访之,见文娥,相持悲咽,各问来历。
生曰:仆累卿逃,不意又复见卿,真夙世缘也!文娥之师兴锡见生闲雅,悦而匿之。生过几日又到宗净处,西院 留,乐而忘返。
不意溜儿为陆氏失女,执送於官。而生为色所迷,试期已过,不复他念。日与涵师等剧饮赋诗,不能尽述。姑记与兴锡等谈云:
苦海回头便是家,春惊铁树报琼花。
日光飞出尘中马,风力平收水底霞。
丹炉有烟终是火,篮田无玉岂生芽。
从今水迭髓留玄骨,不向玄门觅艳葩。
《题性弦斋壁》
不是凡民不是仙,壶中日月壶中天。
青山绿水皆为友,野鸟名花尽有缘。
林壑寄身闲似鹤,斋居养性莫如□。
羽衣华发成潇洒,坐看芳溪放白莲。
《题宗净山房》
两两山离报好音,垒垒白石点疏林。
谷中鹿豕防人眼,壁上藤罗碍日阴。
无伴空悬徐孺榻,有香还抚伯牙琴。
冯渠海沸天雷发,净拂蒲园抱膝吟。
一日,两院道姑皆往一寡妇家作斋事,独留文娥伴生。生欲私之,娥曰:妾见众道姑日夜纵淫,唯妾居此甚苦。得君带归,敢惜一共枕耶?生曰:我在此甚无益,思归亦切矣!
岂忍弃卿?因搂娥,撤其衣,举身就之。时文娥年十七,一近一避,畏如见敌,十生九死,痛欲消?,不觉雨润菩提,花飞法界。事毕,生曰:卿他日肯为丽贞作媒乎?娥曰:贞甚有情,况今年长,亦易乱之。君肯归,不必虑也!自是,生与娥密为归计矣。
众姑自斋回,见生有归意,百计留之,无以悦生者。适有女童持礼来,揖众姑而去,生问何人,宗净曰:是前作斋事家使女金菊也。生微笑。宗净疑生悦菊,即歆之曰:君肯安心寓此,当及其主母,况此婢耶?生问主母为谁,净曰:辛太守之妻陈氏也。年虽四十而貌甚少年,今寡居数月矣。
今择本月十五日来院柱香,我辈当以酒醉之,强留宿院。睡熟时,君即近之。
倘事谐,则太守有一妾名孔姬,亦以网跨下矣。生如其言。
至十五日,陈果被酒,假宿院中。宗净以鸡子清轻轻污其便处,如受感状。
陈觉醒之,疑为男子所淫。开帐急呼金菊,不意菊亦被诱别寝。但见一灯在几,生笑而前。陈叹曰:妾欲守志终身,不意为人所诱。生捧其面劝曰:青春不再,卿何自苦如此?即解衣逼之,陈亦动情,竟纳焉。生多疲於色,而精力不长。
陈久寡空房,而所欲未足。乃约生曰:妾夹间暗归,君可随我混入。
生如其言,至陈家。孔姬尚睡中,陈欲并乱之,以杜其口,即枕前语曰:汝觉否?我带一伴客相赠。孔醒见主,即有怒状。陈以势压之,终不从。生与陈处,凡十馀日,终亦碍孔,不得肆志。
乃昼,一春意於孔姬寝壁,因题一词以动之,名曰《鱼游春水》。
风流原无底,一著酥胸情更美。玉臂轻抬,不觉双□起。展乱旧微锦一机,摇播杨柳丝千缕。好似江心鱼游春水。
你也危楼独倚,辜负红颜谁为主,徒然晓梦醒时,慵妆倦洗。玉箫长日闲,孤△翠衾,终夜无鸳侣。这等凄凉,谁为羡你!
孔姬览之,心少动。一日,生与金菊昼淫於双柏轩,而菊之同辈皆就之。三女一男,争春似滚;四衣五形,展锦如毯。
孔姬自帘後视之,情遂恍惚,不能自守,乃缓步进曰:郎君入花丛矣!生曰:清自清,浊自浊,卿自守足矣,何阻人兴耶?孔笑曰:妾请偿之可乎?生曰:卿回心尚何论耶!遂与通焉。生喜作一词以谢之,名《浣溪纱》:独抱幽香不傲春,而今春色破梨云。算来清净总无真。正做百花丛里客,却逢千想意中人,谨托新词当谢亲。
时宗净与涵师等谋曰:我辈欲留祁君,故以陈夫人悦之。
今祁乃恋陈,不复顾我矣!为今之计,共往擒之。陈若掩争,必得其财。祁与彼绝,必来我院,不两利乎?兴锡曰:祁君智士也。倘事泄先行,我辈空望矣。
必先令一人,假宿於彼。
我辈夜半围门,里通外应,无失算也。众称善,欲择一人先往。娥乃进计曰:弟子与祁乡里,祁必不疑,弟子愿以抄化为名,入陈寝所,为众师内应。师等信而遣之。文娥往见陈於萱寿堂,方与生并坐。文娥曰:久居於此,郎君乐乎?
复以眼私揆生。生乃舍陈等独步亭後,文娥尾生。告曰:今晚事坏矣!生问其所以,娥告以故,且曰:妾与君急为归计,庶可自全。生点首数次,计无所出。久之,往语陈曰:院中邀仆一茶,去当即来。陈即使金菊随去,促之早还。
生与娥、菊同就路,娥曰:夫人欲使郎早还,菊姐可先往,免使人生疑矣!生知娥意,乃力赞之。菊信而先行,娥乃挽生即从别路远遁。菊至院,久候不至,乃返。师等为陈卖己,而陈又为院中潜谋,互相成 ,自易各相为谋矣。
时祁生与文娥得脱归,即投廉宅。廉自溜儿成狱,知生路中失所,以为不相面矣,今复得见,而又见文娥,举家甚喜。
及丽贞、秀出,争问:久寓何地?且何以得遇文娥?生一一道其所以,众皆惊叹。及不见玉胜,生问其故,乃知嫁竹副使子矣。怅然久之。至晚就馆,百念到心,抚枕不寐,乃构一词,名曰《忆秦娥》:空碌碌,春光到处人如玉。人如玉,旧时姻缘,何年再续?阿△犹自眉儿蹙,文娥已许通心腹。通心腹,几时消了,新愁万斛?
生晚睡起,才披衣坐床上,闻推门声,开帐视之,乃毓秀也。秀笑语生曰:胜姐多致意,出馈时肠断十回,?消半晌,皆为兄也。有书留奉,约兄千万往彼一面。生见秀窈窕,言语动人,恨衣服未完,不能下床,乃自床上素书。秀出书,近床与之。生即举手钩秀颈,求为接唇。秀力挣间,忽闻人声,始得脱去。生开缄视之,书曰:兄去後,妾顷刻在怀。仰盼归期,再续旧好。不意秦晋通盟,想思愈急。故人千里,会晤无时。幸秀妹为妾心腹,劝妾且从亲命。妾尝亦劝秀善事吾兄,莫负少年。秀亦锺情者也。妾与兄枕边私爱,帐内温存,今皆已付秀矣。兄善为之,妾复何言。但此心常悬悬,欲得一面。兄无弃旧之心,妾有倚门之望。诚肯慨然再顾,实出寻常之万万也。
胜在家时,与秀为心腹,每以生风致委曲形容,秀必停眸拊胸,坐起如醉,惟以生不归为恨。及是,生得书,知胜之 秀也,乃舍所遗珠翠、自进还秀,且以胜书示之。秀佯怒曰:我亦如胜姐耶!撇生而去。
生无聊,往坐迎暄亭。天阴欲雪,寒气侵人。文娥过亭,见生嗟叹,以为慕丽贞也。正欲动问,贞早已至生後。生不知贞来,长叹一声,悲吟四句:风触愁人分外寒,潸然红泪湿栏杆。冻云阻尽相思路,梅骨萧萧瘦不堪。
丽贞轻抚生背,曰:兄苦寒耶?生惊顾,一揖,应曰:苦寒不妨,苦愁难忍耳。贞因拉生共拥炉。生坐火前,以箸画灰,愁思可掬。贞佯问曰:兄思归耶?曰:非也。
又笑而问曰:为那人不在耶?生曰:眼前人尚如此,去人何暇计耶!贞曰:妾未尝慢兄,兄何出此言!生曰:仆每失言,卿即震怒,尚非慢乎?贞笑曰:信有之,今不复然矣。生曰:彼此有心,已非朝夕,千愁万恨,竟诒空言。今试期又将迫矣,一去再回,便隔数月,卿能保其不如玉胜之出馈乎?贞低首不答。生因促膝近贞,恳其不言之故。
贞叹曰:妾一见君,即有心矣,岂敢自昧?但恐鲜克有终,作一笑柄耳。生长叹曰:事虑至此,终不谐矣。适文娥自外执并蒂橘二枚进曰:二橘狻似有情。生曰:有情不决,亦安用哉!贞笑曰:决亦甚易,但恐根不固耳。文娥知二人意,因谓曰:妾知贞姐与君思欲并蒂久矣,但君欲速成,贞恐终弃,是以久疑。妾今为二人决之。谓:二人各出所有以订盟,作一长计,不亦可乎?生曰:善。即剪一指甲付贞,祝曰:指日成亲,百年相守。贞乃剪发一缕付生,祝曰:青发付君,白头相守。
文娥曰:妾请为盟主。因取橘分赠二人,祝曰:决成连理,并蒂同春。
然佳期即在今晚矣,有背盟者,妾当首出。贞首肯之。
生喜而出,纵笔作一词,名曰《好事近》。
好事谢文娥,便把眼前为约。准备月明时,获取个通宵乐。
天生双橘蒂相连,唤醒相思魄。得到锦衾香处,把亲亲抱著。
生把笔间,适潘英持一盒至,云:秀姐 君金橘。生启盒,又见一诗:
甜脆柔姿渗齿香,数颗珍重赠祁郎。
肯将此味心常记,愿付高枝过短墙。
生见诗,知秀亦有允意,惊喜过望。溜英索生和韵以复,生狂喜不能执笔。
英促之,生曰:诗兴不来,奈何?英又促之,生曰:汝为发兴,可乎?英不答。生闭门,抱英入幕,狂兴一番,不觉过度。英曰:来久矣,恐见疑。君既无诗,当自入谢之。生有恍惚态,英苦促之,乃迎风而行。至秀所,秀已为母呼去矣。生又迎风而出,遂患寒热。又思赴约,愈觉憔悴,疾益加甚。
是夜,秀与贞各料生必来,两处皆待。明早,知生病,硷往视之。生咄咄不能言,惟流涕而已。贞、秀执生手,各悲咽不胜。贞伏生胸前,慰曰:天相吉人,兄当自愈。好事多磨,理固然也。顷间,岑氏至,二女退。岑命以汤药治之,生少愈。廉知之,谓岑曰:子□有恙,可移入迎翠轩便於调养。
迎翠轩,益近二女寝所。一日,岑之父母庆寿,请岑并二女。岑以家事不能尽去,而生又养病内轩,无人调理,命秀掌家,与贞同去。生自是得秀温存,无所不至。生病十去八九。
一夕,以淫事戏秀。秀约曰:灯灭时,兄可就妾寝所,妾先睡俟之。
及秀将寝,愧心复萌,而又念生新愈,恐逆其愿,乃呼东儿诈睡己之床,且戒之曰:倘露机,汝即一死。
东儿从之。及生至,以为真秀也,款款轻轻,爱之如玉。生呼之,不应;以事语之,不答。生以其害羞,不疑。至早,求去,生挽之,且曰:举家无人,何必早起?留之数四,天将明矣。生开帐视之,乃东儿也。生微微冷笑,东儿亦含笑而去。
生起,见秀,戏曰:卿非纪信,乃能诳楚。秀谢罪不已。生曰:东儿作赠头可也,卿能免耶?秀不答,惟曰:天寒,少坐可乎?生曰:可。秀命潘英治酒,与生对饮,每杯各饮其半,情兴甚浓。生以眼拨东儿出,东儿转手闭门而去。生抱秀,劝与之合。秀曰:待晚。生曰:晚则又倩人耶?半推半就,觉酒兴之愈浓;且畏且羞,苦春怀之无主。榴裙方卸,桃雨作班。眼而玉股 弯,?飘飘而舌尖轻吐。秀思生病,加意护持;生恋秀娇,倾心颠倒。虽精神之有限,奈欲罢而不能。顷之,东儿至。生拂衣而起。东儿叹曰:今得新人而弃旧人耶?生以东儿自谓也,乃谢曰:焉肯忘卿。东儿曰:妾何足言,彼 秀者,其可忘乎?
生曰:此玉胜之德也, 心刻骨而已。东儿曰:既不忘,曷不一顾?生曰:来日即往矣。
时岑与贞归,生又属望於贞。不意玉胜亦知生之在家也,令人以诗招之,且托秀促生必至。
一别流光已数年,相思日夜泪涟涟。
新愁寂寞非嫌夜,旧事凄凉却恨天。
罟网新丝蛛尚织,梁巢泥坠燕还联。
谁知情重风流客,不管离人在眼前。
生见诗,即往拜谒。
时副使在任所,惟妻小在家。而副使之继妻颜氏,名松娘,妾王氏,名验红,皆以淫荡相尚。见生与玉胜会面时悲咽相对,情甚凄惨,乃谓胜曰:令表兄何必流涕?少留於此,与汝常得相见,不亦便乎。胜喜,语生。生亦私喜,乃就寓於新翠轩。
近晚,一女童持玉环紫条,一事奉生,曰:妾,南薰也。
奉主母松娘命,约君一叙。生以亲故,不敢承命。南薰以条作同心结,纳生袖而去。既而,又一婢女至,捧紫绫绢缀金剔牙赠生,曰:妾,金钱也。主之爱妾名验红,托为致意,君勿惊讶。生曰:适松娘有命,奈何?金钱曰:君今先往松娘,会後辞以避嫌,以就外宿。妾与验红谨候於此。生如其言,登时潜入内寝。松娘已具酒饭於别室,邀生共坐,叙温存,杂谑浪,至夜分方就枕。生恐验红久待,力辞就外。松娘曰:一家以妾为主,何避之有?
著意留之,至鸡 时始得脱身。急投外寓,则验红已就内矣,惟金钱倦睡生榻,生问:验红何在?金钱曰:久待不至,倦而返矣。生怅然若有所失。
然馀兴未尽,抱金钱共枕。钱倦而含睡,解衣而贴席,任生所为。生乘其弱态,纵意猎之。钱瞑眼作娇媚声,唧唧若萧管,半晌乃平。复谓生曰:验红不足贵,松娘有女,年十七,真佳人也,名晓云。君何不图之?生 其言,天明散去。
时验红不遂所欲,乃寄一词以招之,名《隔浦莲》:红兰相映翠葆,郎在香
窈。云重遮娇月,巢深怨栖鸟。睡蝶迷幽草,频相告。鸳鸭同池沼,郎年少。通宵不起,何故恁般颠倒?有约偏违幽兴,独捱清晓。今本望郎至,任他殷勤,即须撇了。
生得词,至晚会验红於外寓。松娘使人招生,生不至,知为验红所邀。自度色衰,不能胜红,乃集侍女南薰等十人,佩以兰麝,饰以珠玉,衣以锦绣,加以脂粉,宛然如花,纵欲纵淫,惟求快已。生沐其厚惠,欲其欢心,虽众婢同寝,而松娘必先徇其私,及松事罢,而众婢方共纵其欲。生於斯时不丧?而为槁魄也,亦幸矣。
验红知生不能挽回,谋於金钱。钱曰:晓云虽处子,狻谙情趣,妾当以春心挑之,倘事谐,则母子争春,情自释矣。
红曰:善。令金钱以计挑之。晓云每夜半窥其母之所为,亦狻动心,及红之挑,但含笑而已。
一日,晓云书一诗於几。红得之,喜曰:计在此矣。
无端春色乱芳心,恍惚风流入梦深。泪渍枕边?欲断,倩谁扶我见知音?
晓云学於玉胜,字迹颐相类。红得云之笔,即命金钱付生,促以成事。生方与松娘对坐抚琴,金钱促步近生,若听琴状。
适松娘起盥手,钱即以诗纳生袖,且附耳曰那人诗也。言毕而去。生视诗,以为玉胜之作,正虑胜以他就为非,每悒怏焉,又见诗,急赴胜处。
胜方午睡东兴轩。生视左右无人,乃以手举胜裙,徐徐起其股,跪而就之。
胜惊醒,见生,叹曰:兄已弃妾矣,何幸回心一顾耶?生谢曰:此心惟天可表,岂敢弃卿,但为春色相羁,不容自措耳。胜曰:春色相羁,今何以得至此?
生曰:思卿久矣,适卿又赐佳章,如不脱身一会,罪将何赎?生且言且狎,胜有却生状。生一手为胜解裙,且劝曰:姑叙旧耳,问相责之甚耶?胜乃笑而从之。既而,问生曰:妾有何章?生以诗示之。胜曰:此晓云笔也。云有此作,欲自献矣。但母之爱女,兄谨避之。言未毕,金钱笑至,附生耳曰:那人被验红留住久矣,可急往。
生别胜往见红,即索云。红戏曰:先谢媒,方许见。
生自指心,曰:以此相谢,何如?红即挽生入後轩。云果对镜独坐,见生至,低首有羞态。红乃携云手附生。生执其手,温软玉洁,狂喜不能自制,乃与红翼云同就寝所。生为云解衣,而红亦自脱绣,三人并枕。及生之著云也,云年少不能胜, 齿作疼痛声状。红怜云苦,乃捧生过,以身就之;见云意少安,生兴少缓,则又推生附云,欲生之毕事於云也。及云力不能支,则红又自纳矣。
代云之难而红便,一枕悲欢,或红而或云,两歧风月。岂料松娘俟生不至,知在红所,自往招之。出外门,及寝所,寂无人迹。进入小轩,见生方窘云,而红替兴於侧,不觉天理复萌,怒形於色,然所爱在女,而所惜在生,惟与红相戾而已。
红恃素宠不惧,挽松娘袖,骂曰:上不正,则下乱!汝欲可为?松娘怒,以手披红面。生与云跪泣,力劝不能止,乃为玉胜夫竹豪所知。豪,放荡士也,怒生乱其妹,欲谋杀生。
生方愧罪,避宿後园。豪使人俟生就寝,暗锁其户,夜深人静,欲举火焚之。
玉胜知其谋,料豪不可劝,乃捐金十两,私托锁户者放生出,仍锁户以待火。
夜深火发,救者硷至,豪以为生必死,而不知生之预逃也。
生乘夜渡河,次日至午,方抵廉宅。廉方会客,赏牡丹。
生至,客皆拱手曰:久慕才名,方得瞻仰。生逊谢就坐。
酒半酣,客揖廉曰:名花满庭,才子在坐,欲烦一咏,尊意何如?廉目生就命。生乃操笔直书,杯酒未干,诗已脱稿:
烂缦花前酒兴起,诗?拍入花丛里。
露洗珊瑚锦作堆,风薰蝴蝶衣沾□。
平章宅里说姚黄,沉香亭北呼魏紫。
淡妆浓衬岂相同,朵朵绣出胭脂红。
更有一枝白於面,恍似倚栏长叹容。
春光有限只九十,莫把芳心束万重。
名葩种种皆难得,十家根固千年泽。
挥洒渐无草圣工,推敲便有花神力。
兴高何用食万钟,诗富不愁无千石。
且歌且舞拂芳尘,海峤霞 锦绣茵。
轻翠簇妆挥解语,点首东风欲咫尺。
万恨莫辞金谷酒,一樽且近玉楼春。
春光莫别花皇去,花皇且挽春光住。
日日花前酒满杯,满杯春色花催句。
诗酒春花同百年,何用浮生悲未遇。
众客视毕,抚掌叹赏。有一老长於诗者,赞曰:此四声各六句体也,诗家最难,长庚之後,绝无此作。祁君一挥而就,岂非今之李白乎?皆举杯称羡,尽醉而罢。
廉持诗入,示岑曰:子□真天才也,他日必有大就。我欲效温峤故事,将丽贞许之,可乎?岑曰:妾有此意久矣。时文娥、小卿在侧,一驰报生,一驰报贞。贞正念生,忽得此报,喜动颜色。生得报,狂不自禁。是夜廉以酒醉,与岑早寝。生乃潜入,以指叩贞户。贞开户见生,且惊且喜,各以父母意交贺。生因牵贞袖求合。贞曰:兄郑重!待婚礼成,取洞房花烛之喜,不亦善乎?生曰:天从人愿,事已决矣。
况机不可失,尚相拒耶?遂抱贞就枕,贞不能阻。六礼未行,先赴阳台之会;两情久协,才伸锦幔之欢。春染绞绡,香倾肺腑;恍若鸳侣,何啻鸾△。诚仙府之奇逢,实人间之快事也。
天明,生就外,贞以玉如意赠生。生曰:卿欲我如意耶?
一笑而别。生喜,作一词以自道云:佳期私许暗敲门,待黄昏,已黄昏。
喜得无人,悄入洞房深。桃脸自羞心自爱,漏声远,入罗帏,解绣裙。枕边枕边好温存,被已温,钗已横。爱也爱也,声不稳,尤自殷勤。惟有窗前,明月露新痕。近照怕及花憔悴,花损也,比前番,消几分?(《江城梅花引》)自是早出晚入,极尽缱绻。举家皆知,所未知者,廉夫妇也。
光阴迅倏,又及试期。生辞廉夫妇及秀、贞赴科。贞私赠甚厚,不可悉记,惟录一词,名曰《阳关引》:才绾同心结,又为功名别。一声去也,愁千结,心如割。愿月中丹桂,早被郎攀折。莫学前科,误尽了良时节。
记取枕边情,衾上血。定成秦晋同偕老,欢如昔。
最苦征鞍发,从此相思急。安得?随去,处处伴郎歇。生途中惟以贞为念,至旅邸,郁郁不宁,寝食皆废,作乐府一首,名曰《长相思》:长相思,心不绝,思到相思心欲裂。罗帏素月清不寐,泪如悬河积成血。
山可崩,海可竭,人生不可转离别。别时容易见时难,长叹一回一呜咽。
时有同赴科者,名章台,寄居花柳间,生因访之。章喜生至,拉一妓,名玉红,伴生。生虽同枕,若无情者。明日,又换一妓曹媚儿,生亦如之。又明日,换一妓乔彩△,生亦如之。
至於名妓马文莲、苏晚翠、赵燕宠、陈秋云、姚月仙,日易一人,轮奉枕席,生皆不以介意,惟以丽贞是念。然章台与生同席舍,欲利生之笔,必求一可生意者。
至一院,众妓方聚戏,内一妓张逸鸿笑曰:昨晚妹子梦新解元是故人祁姓者。生惊异,揖而问曰:令妹为谁?曰:桂红。生求见,妓曰:适一赴举相公请去,今晚不回矣。生乃就宿逸鸿以待之。明日,桂红归,即玉胜婢也。因红与生私,怒而出之,媒利厚谢,私卖与妓家。至是,得与生会,凄惨不胜。既而,贺曰:昨梦君为榜首。生喜而谢之。是夕,与桂红寝,幸得故人,少舒忧郁,乃浩然吟一首云:栖鹤楼中采嫩红,百花丛里又相逢。姻缘想是前生定,故遣功名入梦中。
章台见生与红款厚,以为生溺於红,捐金百两,娶红以赠生。生知其意在代笔,遂拜而受之。三场後揭榜,生果第一,章亦在百名内。
时笙歌集门,宾客填坐,忽一家童秀郎者,忙奔报曰:廉参军事发,合家解京,危在旦夕,窘中有书持奉。生为之惊倒,急开缄视书,曰:即殿元子□行台下:尚在官时,右丞相铁木迭儿欲娶小女丽贞为妇。尚以彼蒙古人,不愿从命,竟触其怒,欲致尚以死。近赣州蔡九五作乱,岂以玉胜翁竹副使与彼同谋为不轨,遂破汀州宁化。尚久废弃,毫不与闻,今乃坐已知情,陷以同党。蒙上合家拿问。
尚为权要所仇,分在必死,但家小辈不知下落耳。幸足下高科,必膺显擢。
次女丽贞,愿操箕帚,其馀乞念骨肉至情,一体照亮,九泉之下,必拱手叩谢也。
身罹国法,锁禁甚严,情绪万千,笔不能尽。再拜。
生视书,每读一句,则长叹一声,泪下如雨,即持书入示桂红。红亦捶胸哭曰:流落烟花,得君留恋,自喜故乡可归,相见有日,何不幸复遭此耶?遂促生早上春官,以探消息,且曰:妾随去,与小姐辈一面足矣。岂生以榜首各事所系,淹留月馀,才得就路。
及至京,廉与竹氏父子皆以谋逆弃市矣。两家女子丽贞、毓秀、晓云,皆没入宫为婢。其馀家小,各流三千里。生得信仆地,气绝而苏者数次。桂红再三慰解,生终不能已,乃设醴牲、作文遥奠廉於逆旅。时延二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。
呜呼!以翁之德,宜受多福;以翁之贤,宜享厚禄。胡为乎位止参军,胡为乎老见屠戮?呜呼!苍天既无酬贤报德之私,乃有林木池鱼之绘。每寄翁书,托其家属。今二女入宫,余丁窜北,叹箕帚之无缘,痛贞、秀之难赎。云散长空,月沉西陆;春归掖庭,雪消阡陌。呜呼!翁真千古之冤,岂止一人之狱!翁视内亲,情由骨肉;今翁已矣,不可复续。聊举清樽,遥陈衷曲。呜呼痛哉!侄不能挽天以雪冤,宁不临风而长哭!
祭毕,生愁苦无以自慰,遣秀郎访问两家寄迹之地。店主皆曰:入宫者入宫,流散者流散。只有一白面女子,身俊而雅,眉秀而长,香肩半匀,金莲甚窄,临入宫时留一缄,祝曰:新科祁解元来京,即与之。生知为丽贞缄也,急遣秀郎以谢意索缄。生得缄开视,乃一诗也:八幅湘裙染血红,母流父死欲消?。故人牵记鸳鸯梦,位显须开控诉门。自叹有天难共戴,应知无地再通恩。君心若似初相识,怜取蛾眉见至尊。
果丽贞笔也,托生复仇。生得诗,痛入脊骨,?不附体。
每月白风清,浩然长叹,触景题情,无非念贞意也。有和贞韵一律,极尽哀慕之苦:淋漓衫袖血啼痕,不见多情几断?。冷月笑人多伏枕,飞云为我渡长门。
深仇可复宁辞力,偕老无缘竟绝恩。含泪羞消如意玉,倩谁传语赭袍尊?
玉如意,贞所赠也,生睹物思人,手不能释。每叹曰:丽贞,吾掌上珠也,今安在哉!
时京师知生未娶,欲婚之者多,生皆不应。桂红劝曰:君取高科,岂有无妻之理?丽贞已入宫,无再会之期。他日仕途中议君溺於妓妾,不复婚娶,岂不重有玷乎?生隐几垂泪,默然不言。红又谏曰:君以万金之躯,乃耽无益之苦,事出无奈,可别求佳偶,何伫意於难得之人耶?生惟长叹不答。
红因出汗巾为生拭泪,委曲劝之。生喟然叹曰:天下女子,岂有丽贞者哉?红曰:丽贞固不易得,但多访之,或有胜於贞者,未可知也。君何绝天下之无人耶?生曰:京城女子,我决不从。昔山中读书,感龚老之恩,以女道芳见许,後遇丽贞,遂失约。而道芳尚未受聘,不得已,其在此乎!桂红谢曰:君可谓不忘旧矣。即遣人归,以礼聘道芳。龚老以旧盟,遂纳焉,但复曰:愿祁郎自重。余相祁郎当作三元,但眉生二眉,花柳多情,此亦阴骘也。
今已一元矣,後二元恐不可望。然连科危甲,位至三公,非世有者。幸以此言达之,以为他日之验。
後生会试,名在第九。殿试拟居状元,但策中一段,狻碍权要:挟宫恩而居辅弼,半朝廷之官以为己随;绘刑法而肆贪婪,倾国家之财以为己出。山移日食,地震土崩,良有以也。
时铁木迭儿以太后命为右丞,内外弄权,奸贪不法。见生策,大怒,遂以霍希贤为状元,而生乃探花也。将拜官,生辞不就命,愿请面奏。上召入,问曰:卿何为不欲官?生奏曰:臣家素守清白,世受国恩,黄门待制,刺史稽勋,各有功绩,著在简端。独臣父为萧氏所陷,致使无辜。臣闻杀人之父,人亦杀其父。今臣既有不共之仇,又与冠裳之列,岂不上有忝於朝廷,下有忝於祖宗,中有负於所学?臣尚未娶,愿陛下念臣,一雪此冤,臣不惟不愿受官,亦愿终身不娶。上闻之恻然,令侍御史往案其事。观音保知生微时已欲复仇,今不可挽矣。萧求於铁木迭儿,不能救,父子遂相继而死。
自是,金园、琴娘为众所欺,家日凌替,田产屋宇,消没殆尽。金园寄食於母家;琴娘遂为铁木迭儿所得,甚爱之。时赵子昂以诗画动天下,铁木迭儿每见子昂垂顾,必使琴娘捧砚,乞子昂之笔,子昂每呼为玉砚儿,铁木迭儿因赠焉,且曰:长使为君掌砚。子昂笑曰:君子不夺人之所好。铁木迭儿曰:君之笔,予所好也。以予之所好易君之所好,何不可者?子昂因画五马饮溪图以谢之。
又尝呼琴娘为五马儿
,盖以五马图所易也。
及祁生拜翰林修撰,为子昂同僚。子昂每劝生娶,生曰:家贫无以为礼。子昂甚怜之,叹曰:天使孝子受此穷独耶?一日,子昂留生饮,半醉,与生联句,呼曰:五马儿捧砚来。生心在诗,不暇他目,惟执笔而已。
香郁金樽绿似油,几番沉醉曲城头(祁)。
香云有态时时变(赵),野水无情处处流(祁)。
好丑原来都是梦(赵),穷通常事不须愁(祁)。
英雄自古多磨灭(赵),且向花前一醉游(祁)。
琴娘时以眼视生。生忽见琴娘,遗诗不语。子昂曰:君尚有所思乎?生曰:无。子昂强之。生曰:心事不敢言。子昂曰:如不言,罚以大觥。使琴娘举觥於生前。
生欲言不言,徘徊间,琴娘不觉泪下。子昂疑,强问所以。生不能隐,遂告以实。子昂叹曰:为萧氏婢,亦有救人之心,可谓贤矣。然君之故人,仆岂敢留?即令肩舆送至生第。生感其恩,作词以谢昂焉:玉堂风伯,醉後风流佳句得。忽见娇姿,泪眼凄凉捧玉卮。
可怜病客,锦帐鸯鸳犹未结。重感瑶琴,不赠豪家只赠贫。(名《减字木兰花》)生见琴娘,问:金园何在?琴曰:已还母家矣。生叹息久之。
时蔡九五作乱,上命浙江枢密使张驴讨之。铁木迭儿恶生,累 生为监军使。
生与张挥旌策马,直抵贼垒,三战三捷之,贼众溃散。生因经略贼营,收其辎重及所掳妇女三千,各审其籍贯,放还。是夜,生喜功成,饮酒数斗,击剑而歌曰:
一击剑兮定四方,星沉斗转兮夜苍苍。
辞翰墨兮陷锋芒,功名奏凯兮殿天子之邦。
安得美人兮共举觞,见我一笑兮为我解征裳。
歌罢,见二军攘至帐前,相殴流血。生究其故,因放所掳妇女皆有所索,及一妇,自称宦家,且身无所有,军以势迫之,出一玉扇坠,二军争取,是以相殴。生见扇坠,叹曰:此徐氏故物,乃我所赠金园者,何以至此?即令追其妇。妇至,即金园也。金园归母家,因贼至出逃,途中为贼所获。生纳之。
明日,生以捷书上闻,捷书中有一联云:臣等衣暂试於一戎,月连飞於三捷。
鲧罪已戮,见东海之无波;氛气尽消,仰太阳之普照。
捷书至,上方侍太后,太后捧捷书读,叹曰:军中有此笔,必出才子之手。因问承旨赵子昂,子昂曰:此修撰祁羽狄笔也。此人自幼未娶,学识高才,且为复仇,孝行可加。
今为监军使。太后曰:求忠臣於孝子之门。此人既孝,则事君必忠,一战破贼,乃其小试耳。然而至今未娶,何也?
子昂曰:家贫无以为礼,是以未娶。太后与上叹曰:使臣子贫而无妻,皆朕之罪。待班师,朕给以宝钞,再赐宫人四员,事彼归娶,以彰朕厚赏之恩。遂即降旨班师。
生至京,得闻上意,密谋於宦官续元晖曰:上欲赐臣宫女四人,臣,吴中人也,有新入宫者,亦吴人,廉氏名丽贞,乞查访,得赐,当效犬马。晖曰:?人有梅竹图,得君佳句,即效力如命。生即题曰:漏泄春光有此花,冻雷惊动亦萌芽。九天雨露冰姿莹,咫尺云霄△尾斜。青锁晓临闻禁笛,紫宸朝罢玉冲牙。
高堂清逸悬图处,不比寻常力士家。
元晖喜,即入宫。及出,见生曰:宫人十馀,不能尽齿颊,将安得耶?
生不言久之。继而喜曰:我有玉如意,乃此人旧物,君持入宫,彼或见此,必自诉也。元晖持而复入。
过一侧殿,果一宫人见而问曰:此物何来?晖曰:此吾友所赠也。
卿何相问?宫人曰:友为谁?晖曰:祁修撰也。曰:非羽狄乎?曰:然。宫人问未完,即流泪。晖曰:卿非廉氏丽贞否?贞惊曰:君何识妾名?
晖告其故。贞大喜,即与毓秀、晓云共以金赠晖,皆求赐出。
旁一宫人,亦关中女也,知贞等谋,亦愿出金求赐。晖并许之。
及生见上,上果赐焉。
生受赐,谢恩还第,惟以得贞为念,不意秀与云皆与焉。
相见,抱头号哭,悲泪交集。贞、秀与云收泪相拜谢。其一女尚掩面呜咽,生怪而问之,乃陆娇元也。自为舟人所逼,即欲赴水,舟人恶之,卖与一富家,富家有女该宫人,其母不忍,乃匿其女,而出元代焉。元自湖口别生,经历万苦,不意复得见生,是以惨甚。生再三抚慰,同载而还。
锦缆牵风,开樯漫水。白云江上,咿咿一棹笙歌;碧树滩边,泐泐半帆山色。
心悬离合,情集悲欢。生命钩帘设宴,言笑怡然。酒半酣,生抚丽贞肩,叹曰:我与卿不意今日有此会也。贞曰:吾入宫时留诗奉君,已有无地通恩,之叹,今幸合为一家,昔日之盟庶不负矣。生曰:仆和卿韵亦有偕老无缘竟绝恩之句。今事出於无心,而夙愿已从。则少年时遇玉仙子赐诗一律云相逢玉镜台,,盖与卿等会也;又云天朝赐妙才,盖今日上之赐以卿也。其言验矣,吾与卿等焚香拜空以谢之。及众拜起,见双鹤绕舟,半晌而去。
生喜,即命酌酒。琴娘起舞,桂红雅歌,毓秀点板,金园吹箫,晓云拨筝,娇元捧壶,丽贞执爵,共劝之曰:今日之乐,亦非寻常,愿君酩酊。生曰:诚奇会也,固当一醉。但无诗不可以记胜,予为首倡,卿等继之。
把酒欢良会,犹疑梦寐中(生)。姻缘天已定(云),离合散还同(贞)。
历难投金阙(元),留恩免剑峰(园)。狂雷中露发(秀),深院隔墙逢(红)。
梅老莺初壮(贞),衾寒日已东(琴)。玉堂金挂绿(生),粉脸昔题红(贞)。
痛母心千里(秀),私恩拜九重(云)。何方吴与越(琴),谁料始能终(元)。
歌舞惭多辱(红),兴衰觉乱衷(园)。
大家须一醉,何必诉穷通?
生曰:琴娘之吴越、金园之兴衰,尚有恨耶?
琴、园谢以无心,各举爵奉生。生饮之,不觉沉醉。乃即舟中设长枕大被,众女解衣拥生而寝。生眷恋之情,人各及焉。
明早,过陈夫人宅,生登涯访之。陈甚喜,令孔姬出见,视生微笑,各理旧情。
不意陈族中及外人皆知之,生乃避嫌还舟中。时差人 答往为,凡三日,道姑宗净等知之,恨生不至,且与陈因生结仇,绝不往来,难以就陈见生,惟与众道姑怅恨而已。时有道士刘志先,乃蔡九五党也,有妖术,因蔡败逃匿院中。宗净素知刘有术,请计於刘。刘曰:不难,夜即诛陈。
众不之信。是夜,祁生以绞绡帕寄诗於陈,陈方坐灯下读诗,因呼孔姬,语曰:祁君以此见寄,情亦切矣,奈不可近何!
数载想思窈窕娘,临风几欲断愁肠。而今久泊孤舟待,咫尺无缘到枕旁。
孔姬未及答,忽户外有兵戈声。方欲趋避,忽然见一人长丈馀,手待双斧,身披甲胄,发赤面青,形状甚怪,向前喝曰:谁为陈也?陈疑其盗,跪而告曰:
妾,陈氏也。将军用宝,任将军取之。其人曰:奉刘元帅令,取汝首级,焉用宝为。言罢,斩陈首悬腰驰去。
孔姬合家惊倒仆地,不知所以。至晚乃苏,率婢辈同奔生舟,告以故,生遂匿焉。即令人访陈氏事。首级血流一路,直至院中。生知陈与院中不和,必为道姑所谋,托官府追究。各道姑惧祸,皆指刘。刘知不可脱,遂拥众作乱,杀伤官兵,不可胜计。
官府以变闻。上遣枢密使院判官章台督兵捕之。章即生之同科友也,将与刘战,请计於生。生曰:此人久处道院中,道姑必知其术,可先擒之。章台令甲士擒宗净等数十馀人,章究其术,众云:不知。及加以绘刑,惟叩头流血,毫无所言。生往救之,宗净等已付军法,惟涵师与锡未受刃,急令止之。
生曰:愿代君讨贼,以赎二人之命。章曰:君能破贼,何惜二奴。
即令涵师与锡还俗归生。
生从容问锡曰:此贼在院所为何事?锡曰:无他事,惟剪纸作戏具耳。生曰:戏具何状?曰:其状如甲胃之士。孔姬在旁应曰:杀陈者,即甲胄士也。生即入军中,令曰:人各持狗血一升,贼至,先以血冲之。生乃自束戎装,以仙女所赠玉簪插於冠顶,且祝曰:玉香仙子曾云簪能解厄,今与贼战,宜卫我矣。祝罢,即捣贼营,贼望生顶红光贯天,威风刮地,不觉失声而溃。生令军中冲以狗血,贼皆仆地。生就视之,皆纸人也。
生命以火焚之,刘志先乃伏诛。残党七十馀人,前舟人谋生者亦在内,生并斩之。遂与章别,发舟南还。章台崇酒於樽,作词以送之:千里故人,一尊席上,笑口同开。念五六年前,三千士内,随君骥尾,得占名◇。君受皇恩,妙龄归娶,一棹笙歌碧水隈。青霄立,见中天奎璧,光动三台。
如君海内奇才,七步风流气似雷。况韬略兼全,两番灭贼,他年麟馈,预卜仙阶。沙燕留人,潭花送客,把手高歌一快哉。苍生望,愿早携鸳侣,共驾回来。
时生归娶,妾媵女十馀人矣。及道芳入门,恭敬自持,丽贞等甚畏之,而奴辈不敢乱步。此亦大家之风范,才子之家箴也。生忆溜儿在狱,令人□书至娇元母家,其父即以书告官,言女在,与溜儿无干。溜儿归,生以琴娘配之。
生娶毕还京,恨铁木迭儿之肆恶,纠同内外监察御史四十馀人,刻其逞私蠹国、难居师保之任。上不听。铁木迭儿遂谋陷生,因出生为边方经略使。生即戎服跨马,以肃清边为己任。临行,吟诗以自誓云:三尺龙泉吐赤光,英雄干载要流芳。长驱直捣单于窟,烈烈轰轰做一场。
生到任点军,残缺死者甚众。生查其妻小遗孤,编为一册。
册内有一人与生同里闾者,观其名,即陆用也。用以狡诈主母至死,遂问军。
生以军令取用,时用以阵亡,其妻山茶入见。
生问曰:汝夫既死,支身何托?山茶叩首告曰:幸吴妙娘夫亦以贩卖官盐,问军到此,今其夫亦战死矣,而妙娘尚有私蓄,是以相依在此,苟全性命。生曰:妙娘湖上之恩,乃我再生之主也。即令入见。时分虽尊卑,而情同离合,会晤之顷,不觉泪下。生问妙娘:归否?妙泣曰:恨无路耳。生乃匿以为妾;山茶则以秀郎配之,将名概除之,以绝查究。妙娘曰:妾少为情客妻,壮为军人妇,年逾三十流落於此,幸君带归,不死足矣,敢□衾枕耶?生曰:吾为重臣,美妾如簇,非爱卿色也。第卿乃始交之人,又有湖上之惠,岂为薄幸郎,身贵便忘贱耶?是夜,挽妙娘同寝,喜甚,作《重叠金》词:少年一枕吴歌梦,春光怕泄惊相送。许久忆芳容,相逢湖水中。
赠金知惠重, 刻心尝颂。今日是天缘,难将贵贱言。
生既得妙娘,即起马巡边,梯山航水,自北而南,名震蛮夷,威如雷电。一日,过廉、竹所流之地。廉夫人岑氏、竹夫人松娘已疾故矣,所存者,玉胜、验红及各婢耳。见生至,皆放声号哭,生亦恻然。玉胜挥泪问曰:闻二妹、晓云皆得侍左右,妾等不知生死,君宁忍耶?生曰:卿等暂止此。待还朝,当为卿复仇。卿等与贞、秀会有期矣。胜等拜谢,祝曰:此地非人所居,况无男子相卫,早一日归,乃一日之惠也。生自是边功名重天下。上狻知贤异,擢生为招文馆大学士兼平章军国中书左丞相。後以英宗被弑、迎立晋王功,进开府丁同三司、上柱国、太师。铁木迭儿为太子太师,生乃劾其诬杀忠良,奸贪不道,至陷廉、竹家小。
自是,玉胜、验红并两家婢妾,皆从生矣。铁木迭儿恨生,使其欢为御史者,亦劾生享大爵而以事夷君为耻,诈巡边而以故军妇为妾,盖指吴妙娘也。上不听。
生喜,归语道芳。道芳曰:功名富贵,皆有定数,人亦何为!时丽贞侍侧,从容进曰:妾闻勇略震主者身危,功盖天下者不赏,君之谓也。君见欹器乎?满则覆。今君满矣,愿急流勇退,保摄天和,行歌花鸟,坐拥琴棋,不亦乐乎?生闻之,豁然大悟,乃抱丽贞置之膝,两脸相亲,豁然叹曰:久沉宦海,得卿提醒。
大丈夫弃功名如敝屣,视富贵如浮云,安用担惊受恐、拖朱紫为傀儡态耶?恳乞天恩,力求致仕,赋诗《浩然》而归:浩然长笑一临风,解带於今脱鸟笼。此去溪山访明月,不来朝陛拜重瞳。诗书事业原无底,将相功劳总是空。尘外逍遥真乐地,早携仙侣醉花丛。
生归,又娶美姬二人,曰碧梧、曰翠竹,及丽贞、玉胜、晓云等共十二人,号曰香台十二钗。婢辈山茶、桂红等及新进者仅百馀人,号曰锦绣百花屏。
佩环之声,闻於市井,麝兰之气,达於街衢。生每夜暮,皓齿轻歌,细腰双舞,笙歌杂作,珍馐若山,红粉朱颜,环侍左右,虽南面之乐,不过是也。宅後设一圃,大可二百亩,叠石为山,器篱为径,峻亭广屋,飞馈相连,异木奇花,颜色相照,四景长春,万态毕集。
生得游,必命侍妾捧笔砚,每至一处,必加题咏。然亦不能悉记,而吴中传闻者,止二三词而已。
《题绣谷堂》(词名《临江仙》)
帘卷华堂名绣谷,高山翠列如屏。四围风送□环声。奇花千万种,松林两三层。
山外有山山外水,水边山顶皆亭。绿阴斜径小桥横。眼前堆锦绣,何处问蓬瀛?
《题筠溪轩》(词名《浣溪沙》)
香销篱黄金地棠,风生水榭竹阴凉。小窗飞影印池塘。
浪泼春雷鱼欲化,竹围山径△来翔。暑天水簟即潇湘。
《题曲水流觞》(词名《天仙子》)
春晓辘轳飞胜概,曲曲清流尘不碍。玉龙昨夜卧松阴,云自盖,山自载,偃仰屈伸常自在。
浮觞更把兰亭赛,别是人间闲世界。恍如仙女渡怠河,溪虽隘,行偏快,只用光生长坐待。
园内凿池,仅百馀亩,内设六岛,每岛皆有楼、台、亭、榭,其制各异,石桥相连,下可舟楫,谓之西池六院。一院则使二妾居之,二妾则以六婢事之。每院笙歌,昼夜不绝。
一夕月夜,生与道芳驾小舟遍游池岛,命各院八窗洞开,垂帘明烛,箫鼓低奏。
清风徐来,水月相荡,时执棹者吴妙娘也,生命为吴歌,随波宛转,声若洞箫。各院皆以清笛应之,俨如鹤唳松稍,不觉尘骨皆爽。生乐甚,命酌酒,与道芳对饮。
因举手托道芳腮,戏曰:今夜夫人兴动矣。道芳正色应曰:夫妻相敬如宾,何戏狎如此!生曰:夫人乃铁石人耶?
舟过一院,匾曰:碧香琼馆,贞与云所居也。生因以手招贞,贞与云登舟。
生曰:才得罪夫人,二卿为我谢之。贞举爵劝道芳,芳却之。贞跪下,芳急扶起,曰:贞姐自重,即当强饮。继而,晓云亦举酒跪奉。芳亦扶起。谢曰:量不能矣。生笑曰:量狻容人,乃不能容酒耶?芳又强饮之。西南一院隔栏遥呼曰:妾未尝见夫人饮,愿下执壶。
生视之,乃玉胜、金园也。令取小舟渡至。亦各捧酒奉道芳,芳力辞。玉胜、金园劝曰:妾等樗材,恩承□木,久涵饮德之恩,恨无涓滴之报。今借花献佛,望夫人少饮。生亦劝臼:来意至诚,亦当少尽。道芳乃啜其半。复强饮之,不觉香肌醉软,睡态渐增。生命卧榻设重茵绣枕,扶道芳寝。乃与丽贞推篷坐月中,飞觞浪饮,纵棹遍游各院,笙歌愈觉嘹亮。生曰:与卿等联句可乎?众曰:可。
筵开画舫夜初长(生),绝胜当年醉白堂(园)。水底明河斜转影(胜)
,云连新月细生光(贞)。
诗盟不就君须罚(云),……
生抱云戏曰:卿今夜欲罚我乎?尚记得床後小轩不能禁否?云笑曰:此为验红所诱耳。生以手插入云怀,摩弄其乳,春兴勃然,欲狎云於坐中。
云曰:夫人在坐,愿公少待。生曰:汝畏夫人乎?我当先狎夫人。
乃舍云而就榻,将欲解道芳衣;生醉後性急,忽动道芳佩玉一声,道芳惊醒。
生抱而戏曰:如此良夜,适兴何妨。道芳起坐,曰:侍妾满前,明月照目,不意海内名公、朝廷重宰,乃儿戏一至此耶?生不答,惟求相合。道芳怒起,拂衣登岸。贞等劝生曰:夫人性重,欲与聚首,在妾院中可也。生曰:然。率贞等邀道芳同宿,使众妾即环侍左右。明日,生酒醒,但见玉人如砌,香雾冲帘,生心荡然,恣意纵欲。芳谏曰:公非少年矣,愿当自惜。生笑曰:老当益壮,何惜之有?
自是,淫乐无所不至,或吟咏,或局戏,或清淡,皆与众妾在焉。一日,月上忘归,尝有诗云:共榻清淡花雾浓,并头联句月明中。起来一笑同携手,绣谷堂深烛已红。
或宿一院,则各院送茶,婢辈皆待生睡,方敢散归。或生少出,则各院明烛待之,香薰翠被,任生择寝,或生浴,则众妾环侍如肉屏。或天寒,必三妾共幔。生之家事,各有所司,生不自与,惟吟风弄月、逍遥池岛而已。
一夕中秋,月明如昼,生方与众妾泛舟,忽见西南祥云聚起,鸾鹤旋飞,空中隐隐如有鼓吹。顷间,红光照水,香气逼人。生与芳等视之,见一女子立涯上,呼曰:祁君,妾复来矣。生停舟相接,乃玉香仙子也。玉香自袖中出丹一帖授生,且曰:令家人分服之,皆可仙矣。况道芳乃织女星,贞乃王母次女也,余皆蓬岛仙姬,不必尽述。今欲缘已尽,皆当随公上升。言毕而去。
生自是飘逸有登天之志,绝欲服气,还精固神,举足能行空,出言可以验祸福。
人皆异之。後携芳、贞等入终南山学道,遂不知所终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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