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真录之十一 世德纪
讣告同门
钱德洪
去年季冬十九日,宽、畿西渡钱塘,将北趋殿封。二十二日,有人自广来,传夫子以病告,将还庾岭。闻之且喜且疑,即日舟迎至兰溪。传言夫子已逝,相顾骇怖,不知所出。且相慰曰:“天为吾道,必无此事。”兼程夜抵龙游驿,吏曰:“信矣,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午时终于江西之南安。”闻之昏殒愦绝,不知所答。及旦,反风,且雨,舟弗能前,望南而哭。天乎!何至此极邪!吾生如偃草棘薪,何益于世,胡不使我百身以赎,而顾萎吾夫子邪!日夜痛哭,病不能兴。除夕至常山,又相与自解曰:“命也已矣,天实为之,奈之何哉!”
斯道晦冥几千百年,而昭明灵觉之体终古不磨,至吾夫子始尽发其秘。同志相承日孚以博,乃有今日,亦云兆矣。天子圣明,注眷日殷,在朝诸老又更相引汲,使其得遂同心,则其未尽之志当更展矣。今若此,天意若将何哉!或者三代以降气数薄蚀,天道之秘既以其人而发泄之,又旋而扑灭之乎?遡观孔、孟,已莫不然。夫孔、孟之不得身行其学者,上无君也。今有君矣,而夫子又若此,果何谓邪?
前年秋,夫子将有广行,宽、畿各以所见未一,惧远离之无正也,因夜侍天泉桥而请质焉。夫子两是之,且进之以相益之义。冬初,追送于严滩请益,夫子又为究极之说。由是退与四方同志更相切磨,一年之别,颇得所省,冀是见复得遂请益也,何遽有是邪!呜呼!别次严滩,逾年而闻讣复于是焉,云何一日判手,遂为终身永诀已乎!
夫子勤劳王家,殉身以道,古固有勤事而野死者,则亦何憾,特吾二三子不能以为生耳。向使吾人懵然无闻,如梦如醉以生于世,则亦已矣;闻道及此而遽使我止此焉,吾何以生为哉?人生不闻道,犹不生也;闻道而未见其止,犹不闻也。夫子教我发我,引我翼我,循循拳拳而不倦者几十年,而吾所闻止此,是夫子之没,亦吾没也,吾何以生为哉?呜呼!命也已矣,天实为之,奈之何哉!
所幸四方同志信道日众,夫子遗书之存,《五经》有删正,《四书》有傍注,传习有录,文有文录,诗有诗录,政事有政事录,亦足恃矣。是夫子虽没,其心在宇宙,其言在遗书,百世以俟圣人,断断乎知其不可易也。明发逾玉山,水陆兼程,以寻吾夫子游魂,收其遗书。归襄大事于稽山之麓,与其弟侄子姓及我书院同志筑室于场,相勉不懈,以冀成吾夫子之志。尚望我四方同志爰念根本之地,勿为遐遗,乃大慰也。
昔者孔子之道不能身见于行,没乃光于万世者,亦以其门人子弟相守不变耳。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人揖子贡,相向失声,是非儿女之情也。三年之聚,亦以精其学也。子贡反,筑室独居三年,则益粹于进矣。凡我同志,远者、仕者,虽不必居三年,其亦肯间相一聚,以庶几相期于成乎?
逾月之外,丧事少舒,将遣人遍采夫子遗言及朋友私录以续成书,凡我同志,幸于夫子片纸只语备录以示。嗣是而后,每三年则复遣人,一以裒吾夫子之教言,不至漫逸,一以验朋友之进足,为吾不肖者私淑也。
荒悖恍惚,不知所云。水陆茫茫,预以陈告,惟吾同志,怜念怜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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