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 情中私
兰蕙联芳
《联芳楼记》:薛家,是吴郡的富户,元至正初年,居住在西门外,以卖米为业。薛家有两个女儿,大的叫兰英,小的叫蕙英。姐妹俩才貌双全,能诗善文。父亲在住宅后院为她俩建了一幢小楼,命名为“兰蕙联芳楼”。恰有承天寺的和尚,擅长水墨画,于是,就在小幢建好之日,用粉灰把墙涂抹好,请和尚在墙上绘兰花描蕙草,使人一入其屋,便宛然如进春风之室。兰英、蕙英每天生活在这幢小楼里,吟诗作词,刺绣描红。她们作诗数百首,汇聚成册,名《联芳集》,不少人传诵。
此时,家住会稽的杨铁崖,著有《西湖竹枝画》,唱和者不下百余人,书坊屡次印刷。兰英、蕙英见了这本书,笑笑说:“西湖有竹枝曲,东吴难道就没有竹枝曲吗?”于是,她们便效法杨铁崖的诗体,作《苏台竹枝诗》十章:
姑苏台上月团团,姑苏台下水潺潺。月落西边有进出,水流东去几时还?
馆娃宫中麋鹿游。西施去泛五湖舟。香魂玉骨归何处?不及真娘葬虎丘。
虎丘山上塔层层,静夜分明见佛灯。约伴烧香寺中去,自将钗钏施山僧。
门泊东吴万里船,乌啼月落水如烟。寒山寺里钟声早,渔火江枫恼客眠。
洞庭余柑三寸黄,笠泽银鱼一尺长。东南佳味人知少,玉食无由进上方。
获芽抽笋楝花开,不见河豚石首来。早起腥风满城市,郎从海口贩鲜回。
杨柳青青杨柳黄,青黄变色过年光。妾似杨丝易憔悴,郎如柳絮大颠狂。
翡翠双飞不待呼,鸳鸯并宿几曾孤。生憎宝带桥头水,半入吴江半太湖。
一緺风髻绿如云,八字牙梳白似银。斜倚朱门翘首立,往来多少断肠人。
百尺高楼倚碧天,阑干曲曲画屏连。侬家自有苏台曲,不去西湖唱采莲。
杨铁崖见了她们的诗稿,在其后题了两首诗。
其一云:
锦江只见薛涛笺,吴郡今传兰蕙篇。
文采风流知有日,连殊合璧照华筵。
其二云:
难弟难兄并有名,英英端不上琼琼。
好将笔底春风句,谱作瑶筝弦上声。
自此以后,薛家姐妹名传遐迩,人们都说她们是班姬、蔡女复出,易安、淑真之下,都不值得提了。
“兰蕙联芳楼”楼下是一条运河,过往船只都经由此地。昆山有位姓郑的书生,家族也颇有名望,他的父亲与薛家是世交。郑生经商抵达吴郡时,就把船停在“兰蕙联芳楼”楼下,每日到薛家吃饭。薛家认为郑生是世交的子弟,便任其往来。这郑生年轻俊逸,性情温和。夏季的一天,郑生在船头洗澡,兰英、蕙英两姐妹在窗缝中望见他的胴体,不禁春心荡漾,便从楼上扔下一对荔枝。郑生虽然明白这姐妹俩的用意,但仰视高楼峻宇,犹如缥缈霄汉,除非身长羽翼,否则是可望而不可及。不久,更深漏尽,明月倾沉,万籁俱寂,郑生倚立船舷,似有所待。忽听楼上窗户哑然有声,郑生左顾右盼,原来是姐妹俩正用一个秋千绒绳,垂吊一个竹兜。当竹兜落到郑生面前时,他便急不可待地爬了进去。那姐妹俩还真有点力气,硬是用竹兜绒绳把郑生拽上了楼。三人相见,笑逐颜开,拥抱着进了卧室,尽享云雨之乐。兰英口吟一诗赠与郑生:
玉砌雕阑花两枝,相逢恰是未开时。
娇姿未惯风和雨,分付东君好护持。
蕙英也吟诗说:
宝篆香销烛影低,枕屏摇动镇帷垂。
风流好似鱼游水,才过东来又向西。
天亮的时候,郑生又乘竹兜垂下楼去。自此以后,三人夜夜相会。兰、蕙两姐妹吟诗过多,不能一一记下。而郑生因为没有诗来酬答她们,深怀愧意。一天晚上,他见薛家姐妹的妆奁盒中有一张剡溪小叶笺,便提笔在笺上写了一首诗:
误入蓬莱顶上来,关蓉芍药两边开。
此身得似偷香蝶,游戏花丛日几回。
姐妹俩看了这首诗,非常高兴,将它珍藏在箱子里。
一天晚上,云雨巫山之后,郑生忽然愁怅地说:“我是羁旅江河之人,蒙你家父母厚爱,在此处驻足。现在我们所做的事,你们父母不知,一旦事情败露,我就得滚蛋。那样一来,我们的恩爱之情就将受到阻隔,乐昌之镜难再团圆,而延平之剑也不知何时能重合。”说完,便呜呜咽咽哭个不止。兰、蕙两姐妹劝他:“我们虽久居闺房,但也粗通经史,并不是不知钻穴偷情行为可耻,保持贞节品行可佳。然而,每当望秋月,观春花,常常伤感虚度年华。云情水性,难以自持。当我们窥见你那宋玉般容体之时,春心关闭不住,便自动奉献了我们的‘卞和之璧’。感谢你不嫌弃,恩赐光临。我们虽然未行六礼,但确信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我们正想与你永坠爱河,为什么突然惆怅生疑。我们虽是女流之辈,但也早做好了打算。他日如果情迹大白,父母谴责,你若同意我们的请求,则我们今生今世作你的糟糠之妻。父母如果不答应,那我们就死给他们看,一辈子不再登他们的门!”郑生听了这姐妹俩的话,感激得一个劲儿地亲吻她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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