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二 情中鬼
郑婉娥
《泾林杂记》:明太祖洪武初年,吴江有个名叫沈韶的人,年方二十,相貌俊美。他的诗学的是元朝诗人萨天锡的风格,书法则是学边伯京,其成就都受到当时人们的赞许。萨天锡曾写过一首题为《过嘉兴》的诗,沈韶和其诗韵作了一首《吴中怀古》。萨天锡的诗写道:
七泽三江通甫里,杨柳芙蓉映湖水。
阊门过去是盘门,半卷珠帘画楼里。
蘼芜生遍鸳鸯沙,东风落尽棠梨花。
馆娃香径走麋鹿,清夜鬼灯笼绛纱。
三高祠下东流续,真娘墓上风吹竹。
西施去后屧廊倾,岁岁春深烧痕绿。
沈韶的和诗写道:
东南形胜繁华地,一片笙箫沸江水。
小姬白苎制春衫,桂揖兰桡镜里花。
舞台歌榭临鸥沙,粉墙半出樱桃花。
采香蝴蝶飞不去,扑落轻盈团扇纱。
美歌子夜凭谁续,柳阴吹散柯亭竹。
花蠡扁舟去不回,惟有春波照人绿。
沈韶的其他诗作都与此类似。但他因家境富裕而无意于做官。人们了解这种情况,出自各人的不同动机,贪图将来得好处,因此,或是要推举他为孝廉,或是要保荐他做生员,众说纷坛,弄得沈韶整天不得安宁。沈韶虽然不吝惜财物,却实在是讨厌这帮人的搅扰。于是,他和妻兄张氏商量,打算出外远游,以避开人们的骚扰。
沈韶拉上中表亲陈生、梁生,乘条大船,带上重资,去遨游长江。到达九江府后,沈韶爱赏庐山的秀丽,饱览彭蠡湖的清澈,流连于城郡,吊古寻幽,乐不知疲。他的行为不断受到一些人的讥讽,他也无所顾忌。沈韶感叹道:“我辈有幸家境富足,人又年轻,粗通文墨,此次出游,不过是想躲避那些人的搅扰。我们岂能像王戎之流那样,拿着牙筹斤斤计较些小的利益呢?”于是,他们四处游玩更加起劲了。
有一天,秋雨初晴,水天一色,沈韶偕同梁、陈二人,同游琵琶亭。他们吟诵着白居易《琵琶行》诗中“枫叶荻花秋瑟瑟”的诗句,想起那位京城女弹奏琵琶时“银瓶乍破水浆进,铁骑突出刀枪鸣”的神韵,举目四望,徘徊良久。这时月明风细,夜深人静。三人正取酒共酌,忽听月夜里仿佛有歌声,忽远忽近,或高或低。三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感到惊讶至极。梁生开玩笑说:“莫不是那位琵琶女又出现了?”沈韶说:“那时白司马也要千呼万唤,她才肯出来。今天她哪能轻易现身呢?”陈生说:“女人年老,琵琶哀怨,纵然让她来此轻拢慢捻,也只会增添天涯沦落的凄凉之感,岂能让我们一醉方休呢!”沈韶说:“让我们暂且静静地听一会儿吧!”过了很久,那歌声才消失。三人喝完酒,回到船上,竟一直不明白那歌声是怎么回事。
别人都不以为然,独有沈韶是个放逸豪宕、好事多情之人。第二天晚上,沈韶一个人又去昨晚饮酒处,想把事情弄个明白。可他在那里徘徊了许久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他既扫兴又疲倦,正打算回去,忽然闻到葱郁的奇香,缥渺飘来。沈韶很惊异,就停下脚步等待。大约喝杯茶的工夫,只见一位穿戴着鲜艳的宫中服饰、貌似天仙的丽人,在两名侍女的导引下,缓缓地登上台阶。那两名侍女,一人手持黄金吊炉,一人抱着紫罗绣褥。沈韶猜测这必定是富贵人家的眷属,前来此处赏玩,于是便隐藏到壁后,侍女在庭心铺好褥子,那位丽人席地而坐,看着侍女说道:“怎么有陌生人的气息,莫不是昨晚的狂浪游客还在这里吗?”沈韶害怕她们搜查,急忙从壁后出来拜见,并为自己的唐突行为而道歉。丽人说:“朝代不同,又无名分,哪有什么唐突可言?只是你们几位昨晚来此谈笑,把我当作长安老女、浮梁商妇,不是太过份了吗?”沈韶一时尴尬得无言以对。丽人叫他一同坐在褥子上,他再三辞让;丽人执意要他坐,他这才坐下来。沈韶询问丽人的姓氏与身分,丽人回答道:“我本想说出事情的本末,但怕你受到惊吓。然而我并非祸害生命的人,请你不要害怕。我是从前伪汉陈王的婕妤,名叫郑婉娥,死时二十岁,就葬埋在这亭子附近。两个侍女,一名钿蝉,一名金雁,都是当时为我殉葬的。”沈韶素来胆大,而且很多情,对此并不感到怪异。丽人说:“我独居愁闷,无处可以排遣;只是每每来此吟诗弹唱,聊抒幽怀。没想到昨夜被你们占据了亭子,我十分扫兴,只得浩歌而返。今夜有幸遇此良宵,又得佳客,足以补偿我昨夜的遗憾了!”随即便吩咐侍女钿蝉回去取来酒肴,在亭中对饮起来。丽人一边饮酒,一边唱起一首自作的歌曲,并对沈韶说:“你还记得这支歌吗?这就是昨晚我唱的《念奴娇》啊!”歌中唱道:
离离禾黍,叹江山似旧,英雄尘土。石马钢驼荆棘里,阅遍几番寒暑。剑戟灰飞,旌旗乌散,底处寻楼舻。喑呜叱咤,只今犹说西楚。憔悴玉帐虞兮,灯前掩面,泪交飞红雨。凤辇羊车行不返,丸曲愁肠慢苦。梅瓣凝妆,杨花翻曲,回首成终古。翠螺青黛,绛仙慵画眉妩。
歌唱完毕,丽人又劝沈韶尽兴饮酒。几杯下肚,沈韶豪兴大发,议论风生,与丽人畅谈元朝末年群雄兴灭争战之事,仿佛历历在目。沈韶问起当年汉王陈友谅的详细情况,丽人凄然泪下如雨。哭了好一会儿,她才收住泪说:“我们只谈风月,不必深究吧!否则,徒然让人伤怀作恶啊!”说完,她顺口吟了一首诗。诗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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